近年来，哈尔滨市深入贯彻落实“冰天雪地也是金山银山”的发展理念，冰雪旅游持续呈现现象级热度，成功将“冷资源”转化为“热经济”。本次调研以哈尔滨冰雪经济的爆发为契机，结合实地走访、基层从业者（如商户、网约车司机）访谈及官方数据，系统考察了冰雪旅游对整体冰雪经济的促进作用。自2023年冬季以来，哈尔滨冰雪旅游异军突起，连续三个冰雪季霸屏各大社交平台。2026年春节，借助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春晚哈尔滨分会场的“春晚效应”，这座城市进一步实现了从“国内网红”向“国际名片”的跃升。2026年春节假期，哈尔滨全市累计接待游客1366.3万人次，同比增长12.4%；实现旅游总花费211.8亿元，同比增长10.6%。更为关键的是，冰雪经济已不再局限于传统的旅游观光，而是深度嵌入了城市的产业骨架。在此背景下，深刻剖析冰雪旅游对冰雪经济的促进机制，不仅是对哈尔滨现象的总结，更为老工业基地振兴与新消费模式探索提供了极具价值的鲜活样本。

一、 景区商业模式从“单一门票经济”向“全链条消费场景”的升级突破

冰雪旅游对冰雪经济最直接的促进，体现在核心景区商业模式的重构与溢出效应上。传统旅游往往高度依赖门票收入，而在当前的哈尔滨，景区已经演变为了一个巨大的超级流量入口，带动了“吃、住、行、游、购、娱”全链条消费增长。

一是核心景区的“二次消费”反超门票收入。以2025-2026冰雪季的第二十七届哈尔滨冰雪大世界为例，园区累计接待游客达306万人次，单日入园最高突破12万人次。令人瞩目的是，园区人均消费约550元，其中门票收入仅占约三分之一，其余三分之二的营收均来自餐饮、住宿、文娱演艺等二次消费项目。园区总营收约15亿元，直接拉动哈尔滨GDP增长1.2个百分点。这种“低门槛引流、高频次复购”的漏斗模型，标志着景区商业运营的成熟。

二是历史文化街区的焕新与商业流量转化。借力2026年央视春晚的东风，中华巴洛克历史文化街区成为文旅融合的典范标杆。春节期间，该街区累计接待游客超62万人次，客流量较去年同期大幅增长57.64%，创历史同期最高纪录。春晚镜头中亮相的“中华巴洛克”牌楼、松光里大院等成为游客狂热的打卡地。庞大的客流直接转化为真金白银的商业收益，春节期间街区内“老字号”与“新场景”商户的销售额同比增长了30.1%。非遗市集、老字号餐饮排起长龙，证明了历史建筑不再是静态的文物，而是活化的商业消费空间。

三是科技赋能与服务体系的智能化重塑。现代景区的运营越来越依赖硬核科技的支撑。哈尔滨各大景区引入了气象感知系统实时调节冰雕温湿度，开发了AR冰雪地图与智能迎宾机器人。同时，“数字冰焰”投影秀和AI语音导览系统（支持东北话、粤语、英语），极大地提升了游客的游览体验。科技与景区的结合，不仅降低了运营的人力成本，更催生了数字文旅的新经济增长极。

二、 文创产业从“物理景观”转向“情感地标与文化IP”

冰雪经济的高质量发展，离不开文化创意的深度赋能。冰雪旅游极大地促进了本地文创产业的繁荣，实现了从兜售物理景观到售卖情感价值的飞跃。

一是超级IP的成功孵化与衍生品热销。哈尔滨极地公园的“淘学企鹅”IP是一个现象级的商业案例。这只身背小书包的企鹅，不仅坐拥数百亿的网络流量，更直接带动了千万级别的实体客流。据调研，该IP衍生文创产品的年销售额已突破3000万元，涵盖毛绒玩具、文具、潮玩等八大品类500余种产品，游客的购买转化率高达60%。这种高转化率说明，成功的文化IP拥有极强的产品带货能力，是冰雪经济的高附加值板块。

二是情绪价值的物理承载与符号消费。在体验经济时代，消费者更愿意为“共鸣”买单。哈尔滨音乐公园19米高的大雪人，单月吸引超90万游客慕名打卡，人们不远千里寻找的正是那份被网友称为“治愈之力”的温暖。此外，融合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冰雪雕技艺的冰箱贴、春晚同款的马迭尔冰棍等，都成为了游客必买的“冰雪记忆”。这种情感符号的消费，极大地提升了游客的客单价。

三是“泛文创”概念下的餐饮与市集文化出圈。哈尔滨的文创早已突破了传统旅游纪念品的范畴，向着市井生活场景延伸。红专街早市、道里菜市场成为了展现东北生活方式的“生活橱窗”；铁锅炖、五常大米、丹东草莓、哈尔滨红肠等标志性特产搜索量激增。许多游客跨越数千公里，只为体验“洗浴中心”的搓澡文化与休闲服务。这种将日常生活方式转化为特色文旅产品的模式，极大地丰富了冰雪经济的文化内涵。

三、 冰雪体育从“大众体验”向“装备制造与赛事经济”

冰雪旅游的最深层促进作用，在于它激活了庞大的冰雪体育产业与装备制造业。这是哈尔滨从“服务型消费”向“实体制造业”回流的关键路径，也是老工业基地借势振兴的核心抓手。

一是赛事红利释放与冰雪培训市场的爆发。随着第九届亚洲冬季运动会的临近与举办，大众参与冰雪运动的热情被彻底点燃。亚布力滑雪旅游度假区等专业场地不仅迎来了大量观光游客，更催生了庞大的滑雪培训与体验市场。游客的消费行为开始从早期的“拍个照、租套装备玩一小时”的浅层体验，向着“雇佣专业教练、购买专属装备”的深度运动消费转变。这种专业化的体育消费，具有极高的客户黏性和客单价。

二是本土冰雪装备制造业的加速崛起。冰雪旅游的火爆直接带动了后方供应链的繁荣。截至2025年底，哈尔滨全市冰雪产业相关企业总数已突破2300家，近三年新成立企业达1082家，年均复合增长率高达23.6%。整个冰雪经济规模突破800亿元，占哈尔滨市GDP比重达到9.7%。以哈尔滨乾卯雪龙体育用品有限公司为代表的本土企业，凭借多年积累的硬核专利技术，自主研发出竞技款滑雪板等高端装备，逐步打破了国外品牌在高端滑雪装备上的垄断，实现了产业附加值的跃升。

三是跨界融合催生相关实体产业协同发展。冰雪体育与实体经济的融合还体现在诸多“意想不到”的领域。例如黑河爱辉区依托得天独厚的极寒气候条件，大力发展“试车+文旅”模式，目前已占据全国80%以上的寒区试车市场份额，每年产生直接经济收入近2亿元。这种从“游山玩水”向“专业测试场地服务”的拓展，极大地拓宽了冰雪经济的产业边界。

四、 目前存在的主要问题

首先，冰雪旅游“冬热夏冷”的季节性宿命依然未能彻底打破。对于民宿经营者和雪上游乐项目承包商而言，“一季养三季”的商业模式极其脆弱。在3-4个月的旺季里（今年甚至是两个月），商家必须赚足全年的利润以覆盖高昂的租金和人力成本。一旦遭遇气候变暖导致“开板晚、化冻早”，这种资产的季节性闲置严重制约了产业资本的大规模长线投入。

其次，数字平台博弈导致的基层利润挤压现象。旅游经济的繁荣并未均等地惠及每一个底层劳动者。通过对哈尔滨当地出租车司机的交流中得知，淡季日均流水为300元，旺季日均流水为500元，扣除每日约200元的固定成本，一天的收益虽然增长了300%，但司机的实际时薪仅为40元左右。更为严重的是，网约车聚合平台的“转单现象”频繁发生，平台利用信息壁垒进行多层抽成，导致“游客付出了高价打车费，但司机并未获得对等收益”。对游客来说市内的交通成本和北京差不多。这种平台算法对底层劳动力的剥削，削弱了服务提供者的积极性，长期来看将损害城市的旅游服务口碑。

第三，冰雪资源空间分布与流量承载的“点热面冷”。目前，绝大多数的文旅流量高度集中在哈尔滨市区的中央大街、冰雪大世界以及亚布力、雪乡等顶级核心区域。这种流量的极度集中，一方面导致了核心区交通拥挤、接待能力饱和、极端天气下应急维稳压力巨大；另一方面，周边如伊春、绥化等同样拥有丰富冰雪资源的县域，却面临着门可罗雀的窘境，全省全域协同的冰雪消费网络尚未真正形成。

第四，文化内涵挖掘较浅，产品存在同质化倾向。尽管哈尔滨拥有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（如42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、丰富的俄式风情），但目前的冰雪项目和文创产品大多仍停留在表面。市面上充斥着大量缺乏新意的“东北大花袄”“冻梨糖葫芦”等泛东北文化符号产品。对于更具深度和差异化的中东铁路欧陆风情、鄂伦春族渔猎文化、老工业基地拓荒精神的解码与商业转化不足，难以形成长期、高壁垒的文化护城河。

五、 促进冰雪经济高质量、可持续发展的对策建议

针对调研中发现的上述问题，为推动哈尔滨乃至整个东北地区的冰雪旅游从短期的“网红流量狂欢”走向长期的“产业长红发展”，本报告提出以下针对性建议：

一是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，全力破解“季节性”魔咒。要实现“冰天雪地”向“四季常青”的跨越，政府和企业必须加大对全季旅游产品的开发力度。应重点投资建设大型室内冰雪场馆、四季全天候滑雪中心，使冰雪运动摆脱自然气候的束缚。同时，在春夏季节大力发展避暑康养游、森林生态游及历史文化研学游，形成“冬季玩雪、夏季避暑”的双轮驱动模式，有效平抑商户资产闲置带来的经营风险。

二是重塑平台与基层的健康利益分配机制。城市的“好客”与“宠客”不能仅仅依赖市民与基层服务者的无偿奉献或透支劳动。建议政府相关监管部门加强对网约车聚合平台、OTA在线旅游平台的反垄断与抽成比例监管，严厉打击不透明的“转单”与过度抽成行为。同时，在旅游旺季，可以探索实行针对公共交通、基层服务人员的专项补贴或动态调价机制，确保文旅红利能够公平、透明地沉淀到城市基层的各个劳动群体之中，维护服务链条的可持续性。

三是统筹优化空间布局，构建泛东三省的全域冰雪消费网络。打破以哈尔滨为唯一极点的单极发展模式，建立省级层面的旅游协调统筹机制。以哈尔滨为核心枢纽，通过高铁与旅游专线将齐齐哈尔、牡丹江、大兴安岭乃至吉林长春、辽宁沈阳串联起来，联合打造“冰雪黄金旅游大环线”。引导游客向更具原生感和民俗特色的小众秘境扩散，实现区域间的资源共享、客流互导与优势互补，缓解核心景区的承载压力。

四是强化文化赋能与科技引领，打造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冰雪名片。文旅部门及创意企业应摒弃“赚快钱”的短视思维，深入挖掘本土独有文化体系。将赫哲族冰雪智慧、百年工业遗存、欧陆建筑艺术等深度融入景区规划、剧本杀体验、数字光影演艺及高端文创开发中。在体育装备制造端，应加大对本土冰雪装备制造企业的税收优惠与研发补贴，鼓励“产学研”联合攻关，推动造雪机、压雪车、高端滑雪板等重型及精密装备的国产化替代，彻底打通从“文旅消费端”反哺“高端制造端”的经济内循环。

(作者系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研究生院 2025级工商管理研究生 金城旭 谢明鑫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