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本动用加息以及创纪录规模的外汇储备干预汇市，却未能阻止日元跌至近40年最低点。6月30日，日元兑美元汇率跌破162，创下1986年以来最低水平。日元贬值也将进一步推高日本食品和能源进口成本，加重家庭负担。在地缘冲突推高油价、美国利率预期逆转与特朗普贸易施压的多重夹击下，日本货币政策正面临一场几乎无解的困局。

美日利差扩大

日本财务省此前在4月单月内斥资近740亿美元买入日元，创下单月干预规模历史纪录，触发汇率短暂急弹。然而，这一效果仅维持数周，至6月初汇率已重回每美元160日元附近，随后进一步破位下行。6月30日，日元对美元汇率直线下跌，已跌破162美元，超过了2024年7月触及的161.96日元兑换1美元的纪录，创1986年12月以来新低。

中信证券首席经济学家明明分析称，日元贬值由多重因素导致，从外部环境看，美联储加息预期升温，而日本央行加息节奏放缓，美日利差显著扩大，叠加美元指数偏强运行，共同对日元构成贬值压力。从内部环境看，输入性通胀压力对日本国内经济造成负面影响，加之市场对日本政府赤字的担忧，使得当前市场对日元的信心依然偏弱。

美日之间巨大的利差，是日元持续承压的根源。目前，美国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维持在3.5%至3.75%，同时美联储加息预期不断升温，美元指数盘踞在高位。6月16日，日本央行宣布加息25个基点至1%，利率升至31年来的新高。尽管如此，当前日本的政策利率仍与美国联邦基金利率高低悬殊。东方金诚研究发展部分析师徐嘉琦表示，美日利差持续处于高位，驱动全球资金进行日元套息交易，即借入低成本日元，兑换成美元并配置于高收益美元资产，从而对日元形成持续卖压。

日本央行行长植田和男日前表示，日本央行将继续推进加息进程，但多数机构预计加息节奏可能维持在半年一次左右。

但庞大的日元套息交易下，加息对日元汇率的提振作用微乎其微。在这种情况下，市场对于日美利差进一步扩大的预期不断增强。对于外汇市场而言，利差往往决定资金流向。美国利率上升意味着持有美元资产的回报提高，而日本利率仍处于相对较低水平，日元吸引力因此下降。

民生经济承压

长期以来，日元贬值被视为有利于日本经济增长的重要因素。作为出口导向型经济体，日本汽车、机械设备和电子产品等产业长期依赖海外市场。日元贬值能够提高日本产品在国际市场上的价格竞争力，同时增加企业海外收入折算后的利润。因此，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，日本政府和企业界普遍将适度贬值视为促进经济增长的重要红利。

然而，近年来这一逻辑正在发生变化。经过数十年的产业转移和经济结构调整，日本经济对于进口能源、粮食和原材料的依赖程度不断提高。此前中东局势紧张一度推高国际能源价格，加剧了日本进口成本压力。日元贬值虽然有利于大型出口企业，却将直接推高进口成本，通过商品和服务价格上涨传导至居民生活和企业经营活动。

日本金融理财师协会专务理事熊野英生表示，日元贬值真正的问题在于其负面影响，而且这些负面影响相当突出，例如食品领域。日本的粮食自给率大约只有38%，也就是说约62%、超过六成的食品依赖海外进口。因此，日元贬值就会导致食品价格上涨。日元贬值带来的物价上涨首先冲击家庭，而家庭受到的冲击又会进一步传导至中小企业。

近几年，日本国内食品、能源和生活必需品价格持续上涨。咖啡豆、巧克力、食用油以及各类进口食品价格屡创新高，电费和燃气费用也明显增加。尽管部分日本企业工资有所上调，但工资增幅仍难以完全抵消物价上涨带来的影响，居民实际购买力改善有限。

瑞穗银行首席市场经济学家唐镰大辅表示，弱日元带来的收益主要集中于全球化经营的大企业，而以内需为主的中小企业和普通家庭承担的成本更为明显。随着资源和生活成本上涨，日元贬值的负面影响正在加大。

干预“治标不治本”

面对日元的持续贬值，实施汇市干预是日本政府惯用的应对手段。日本财务省最新公布的数据显示，今年4月28日至5月27日，日本外汇市场干预总额达到11.73万亿日元（1美元约合159日元）。其间，日本政府屡屡进行相关操作，日本政府与央行4月30日采取了买入日元、卖出美元的汇市干预措施。日本政府在5月黄金周假期也进行了相关干预。

短期行情一度给出积极反馈。行情数据显示，干预落地后日元对美元快速反弹至155一线。但仅过了一个月左右，干预成果尽数回吐，日元对美元汇率重新跌破160关口。如今，日元对美元跌跌不休，频繁试探前述干预点位，市场也愈发关注日本政府再度入市干预的可能性。据日本媒体近日报道，日本财务大臣片山皋月与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举行了一次线上会议，讨论了应对日元历史性贬值的政策措施，包括货币干预。

不过，实施外汇干预也存在难度。兴业研究高级研究员张梦表示，日本当局干预汇率要考虑成本和规则。根据IMF自由浮动汇率制度的规定，干预在半年内不得超过3个系列，一个系列不得超过3个工作日。日本当局干预汇率或许需要先抛售美债，再在外汇市场上卖出美元、买入日元，这会引起美债市场乃至全球债市的波动。

但市场普遍认为，仅靠干预只是“治标不治本”，无法从根本上扭转日元跌势。而且日元空头头寸持续增加。据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截至5月26日当周的数据测算，杠杆基金与资产管理公司已集体加码日元空头头寸，其看空规模创下2024年7月以来的最高纪录。

还有分析人士的疑问已不再是日本是否有能力继续干预，而是干预究竟还有多大意义。熊野英生指出，所谓“恶性循环”，指的是即便日本实施汇市干预，日元也会很快重新回到贬值方向。这反而会强化市场对日元继续贬值的预期和趋势判断。一旦这种预期增强，日元贬值就会推高进口商品价格。同时，日本贸易收支也会出现赤字，从而引发更多抛售日元的行为，这本身又会进一步促使日元贬值。

北京商报记者 赵天舒